引
“歌者的歌、舞者的舞、剑客的剑、文人的笔、英雄的壮志,只要是不死,就不能放弃。”
----古龙《英雄无泪》
一
他的手里已经没有剑,他的剑已经被人夺去。
但他知道,他心里有剑。
而且不只一柄,有两柄,三柄,千万柄,无数柄。
可是他的肚子真的很饿。他也很疲惫。几月几夜的被人追杀,放在谁的身上,能够活着,都是一种侥幸。但是他居然就这么着侥幸了。
西北风迎面刮来,他感到全身肌肤刀割般地痛。天阴沉沉的,苍白的很,没有一丝血色。看他的背影,比蹒跚的老人多一份落魄,比浪迹的旅人多几分狼狈。好在追杀他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发现他的踪影了。要不,这实在危险的紧。
但他心里还是紧迫地追赶着自己走快一点,再快一点,似乎他认为,越快一点,他离死亡,就越远一点。可是不知他有没有想过,走来走去,依旧是江湖。现在满江湖的,到处有人追杀他。
不过,人终究不是铁打地,他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吃过东西,睡个觉了。就算一个人,在绑缚刑场行刑前,通常都是吃得饱饱了,好在阴间不至于做个饿死鬼。何况还活着得人,在这冷透脊骨的时刻和地方,又怎么能够轻易忍受呢?
他需要找一点东西,最好是遇到一户人家,弄一点东西来填一填肚子,如果最好,还能够睡一阵子。
他也就这么想着,他想做这些的理由也很简单:他要活着。
但是他不是那种求生的本能要活着。
他不怕死。
只是有一些事情,没有做完,他不能够死。
他不能够死。
二
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他看到了人,一群人,一群围着他的人。也是好奇地看热闹地人。
他们没有传说中人那么热情和热心。更没有传说中的风花雪月。
这其中,还有几个小孩子。几个胆大地孩子。
看到他睁开眼,人群似乎在开始热闹地讨论着。他听不懂,那是属于他们的方言。这情景,似乎就像一群人,在注视着一只被耍地可是受伤了的猴子。
但他知道,他和他们,终究没有一丝爱和恨的。他不能责怪他们,也没有理由责怪他们,更没有力气去责怪他们。
因为他要把力气留着活下去。
于是他勉强地站了起来,走了走。人群似乎依旧兴致勃勃地跟随着,像大人物地随从。
这时,迎面走来了一位颤巍巍地老人,驻着拐杖。可是他清楚地看到老人手里端着一个碗。
他蹒跚的又向前走了几步,老人已经颤巍巍地来到他跟前了。
老人把碗送到他跟前,说到:“年轻人,喝一点东西,暖暖身子吧!”。
他顾不及说声谢谢。就捧着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。至于那碗里面盛的,是稀饭也罢,是野菜也好,能够有一丝热气,有一丝温暖,对他来说,就足够了。
毕竟,这个天气,冷的出奇。这个地方,也冷的出奇。
三
来年花开的时候。
他虽然很疲惫,但已经没有了那时的狼狈。
而且他有了一柄新剑,一把木剑。
白天,他会在白员外家做苦力。这样,才能吃上馒头或者稀饭。还有一处拥挤和狭窄的地方可供睡觉,一床破败的被褥可供御寒。
晚上,他就去十里外的荒地勤练剑法,用他的那柄木剑。
当然,白员外家的人都不会知道他是一个剑客。
他也不想让他们知道,虽然他们知道了,可能提升他为护院家丁或者负责训练家丁的总教头,那样他可能天天都能够吃上肉,喝上酒,兴许还能够得到一间宽敞明亮地房屋和一床暖和地被褥。因为这里土匪肆虐,武士自然吃香。
白员外有一位小姐,据说也只有一位小姐。白天,他就是这位小姐的轿夫之一。为了安全,白小姐轿子前后都会有几名会武功的家丁守护着。这位白小姐,远近倒很闻名。虽然白家地处偏僻,来提亲的人,倒是骆绎不绝。
抬了几个月的轿子,白家小姐,他也见了很多次,也是长得很标致。但是他有他要做得事情,白家小姐有白家小姐要做得事情。所以这里,没有什么风花雪月的事情。
不是一定要有风花雪月,人才能很理直气壮的活着的。
他虽然活的不是很踏实,至少他还担忧着满江湖的追杀,但是他活的理直气壮。
因为他为他的目标而活着,为他的希望还活着。
为希望活着,活着,才有希望。
所以人不应该绝望。
四
再来几年的秋的时候,他遇到了一个是怪不怪的人。
那是一个秋天的晚上,他依旧在辛苦的练剑。突然走出来一个老人,花白胡须,花白头发,道:“小伙子,过来一起喝口酒吧!”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沾过酒了。也许需要酒的那一点烈性,来刺激他蓬勃的血脉。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酒壶,咕咚咕咚灌了几口。
老人看他喝酒的样子,怒道:“你这小子,本来我看你练剑挺辛苦,便宜你的口福,给你喝口上好的美酒。你却如此糟蹋。”
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天下最上好的美酒之一,但是他感觉得到,这酒喝下去,虽然没有烈性,但香醇可口,神清气爽。的确不是一般的酒。
可是那不是他想喝的酒。如果不是他想要的,即使再好,那还不如不喝。
所以他毫不犹豫的把酒壶抛了过去。说到:“还给你。这酒没有烈性,不是我想要的。”然后就继续练自己的剑。
老人接过酒袋,倒是一怔,随即呵呵大笑。
从那以后,老人天天来看他练剑。随身带两壶酒,一壶香醇可口的,一壶烈性的。
于是他们成了朋友。酒朋友。却不是酒肉朋友。
当然,或许,这也是他唯一算得上朋友的朋友。
虽然不喝同样的酒,但是是朋友,需要理由吗?
五
又过了几个来年秋的时候,像田里的庄稼成熟一样,他也感觉自己的武功,似乎可以成熟了。
他胸中那几千几万柄剑,是该让他们释放的一天了。
走的前一天晚上,他告诉老人,说:我要走了。
老人点点头,说,我知道。但是请你听我讲一个故事。几十年前,有一名剑客,剑术出神入化,江湖人称“剑圣”。
有一天,他遇到一位要投河自尽的男子。剑圣救了他。问他为何轻生。原来那名男子的妻子,被该地一个叫青龙帮的帮主抢去做压寨夫人了。
于是剑圣上青龙山,去替他讨一个公道。青龙山的帮主,没有见过什么世面,又占着青龙帮人多势众,丝毫不肯退让。最后,剑圣一怒,挟持了青龙帮帮主来换人。总算把那名男子的妻子从青龙帮救了出来。并且那名男子听从剑圣的嘱咐,带着全家迁徙到了外地。
谁知,那青龙帮的帮主,却也是个孬种,被剑圣一挟持后,竟然得吓出一身病来。没有过两三天,就见阎王去了。哪知青龙帮倒是挺讲义气,从此以后,就满江湖的找剑圣,找那名男子报仇。没有过多久,就把那男子的全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都杀了。
剑圣听说以后,就去找青龙帮的人算帐。哪知青龙帮这几年势力发掌很快,而且勾结了很多其它邪门帮派。
剑圣去找他们,他们竟然没有一丝惧意,还威胁道:“如果剑圣杀青龙帮一人,那么青龙帮就杀天下人十人。”青龙帮人多势众。剑圣于是约集武林各名门正派,一 起剿灭青龙帮。但是青龙帮果然是势力盘大,而且每个人都很疯狂,毫无人性。武林人士杀一个青龙帮****,青龙帮就乱杀武林十人。
这样,弄的江湖风云四起,血腥满地。后来朝廷都出动了兵马。过了大概一年多,青龙帮才被各武林正派和朝廷兵马消除殆尽。可是无辜惨死的人已经不计其数了。
事后,剑圣回想,倘若没有自己去逼死青龙帮帮主,也许青龙帮还仅仅仍旧是一群土匪,虽然会抢人钱财,但不至于会像今天这样,残杀如此多的 无辜百姓。 这些无辜的人,从某种意义上说,就是他自己杀的啊!于是剑圣明白一个道理:靠行侠仗义永远都是不够的。有时候,还会似得其反。倒不如顺其自 然而好。于是剑圣从此洗剑归隐江湖。
老人说的很平静,说完,长叹了一口气,然后看着他。
他也很平静,突然问道:“你就是剑圣?”
老人点点头。
沉默。
沉默。
还是沉默。
沉默是最好的思考。
六
第二天白天的时候,他没有启程。
白天抬轿子的时候,白小姐还特意看看了他理直气壮的眼睛。
白员外还特意赏了他一串铜钱,夸他勤快。
床上的被褥也换新的了。
虽然是秋天,但这一切似乎却昭示着新生,或许又昭示着什么。
到了晚上,他喝完剑圣带给他的那壶烈酒,然后抹了抹嘴,对老人说道:“我知道你说的很有道理,但是竟然有江湖,就有他存在的道理。”
剑圣静静的听他说话。
他又说道:“行侠仗义未必是好事,更未必是坏事情。几年前,我手中的剑被别人拿去,但我胸中有剑,有无数的剑。”
“我要杀的人,表面是个大英雄,大豪杰,实际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,而且,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他就是当年青龙帮的二当家。”
“当年武林各派剿灭青龙帮,他却偷偷开溜,后来改名换姓,等风波一过,再取出年青龙帮聚集的大量财富,重出武林。”
“我曾经亲眼看到他藏匿青龙帮余匪。暗地里却毁尸灭迹。他手下有一帮人,经常假冒土匪,抢人财物,掠人妻女。表面上却广散钱财,招揽天下英雄。”
他似乎感觉自己一辈子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,又或许是仗着酒的烈性倾盆而出。但是他又感觉,今天,他一定要说清楚。
他打了酒隔,顿了顿,又道:“我知道,我们是同一个天底下的人,走的却是不同的两条道。”
“你知道晋朝的诗人陶渊明,你就像他。而我,更愿意做文天祥那一类的人物。”
他说完了。
然后是沉默。
再沉默。
还是沉默。
沉默依然是最好的思考。
七
他终于走了。
带着他的那柄木剑。
也带着他心中无数的剑。
来白家小姐提亲的人还是骆绎不绝。
剑圣依然喝香味纯口的美酒,偶尔也会喝几口烈酒。
当年给他喝稀饭的颤巍巍的那位老太太还在,健康安详。
他还特意去看了看。
然而江湖似乎又不平静了。
或许是一场像剿灭青龙帮那样的腥风血雨;
或许只是一场纯粹的成功的铲除邪恶而已。
到底是哪一种呢?
后记
写一段文字作为后记吧。
最前面的引是一种执着向上永不言弃的精神。
第一章是写苦难。
第二章是写社会。
第三章是写生活和爱情。当然,这里是没有爱情的爱情。
第四章是写朋友。
第五六两章是写两种态度:消极和积极。
第七章是写两种结局。两种结局,都有可能。
我这里唯一没有写的是亲情,因为我从来不怀疑它,它是世界上最纯真的,最伟大的。
(全书完)
写于2006年9月22日
补
我昨天写完,拿给我同学看,她说我很偏激。
想想也是,文中很多观点似乎都很偏激。像荒野里村子的人大都是那么冷漠, 居然还包括小孩子。
但是我总觉的,金庸的武侠(虽然我最喜欢)里面有很多东西都很理想化,我就是想写一点不理想化的东西,写一点比较接近事实的东西。--虽然武侠本来就是一个成人童话。
我讨厌武侠里面写一些人受难的时候,总会有风花雪月的事情发生。所以我这里有漂亮的女人,勇敢的男人,但是没有风花雪月。
我也相信,有时候做朋友,不需要什么理由。
我也讨厌把一件事情要么描述的光明正大,要么龃龉不堪,在这个世界上,很多事情,不是那么容易说它对或者说它错。
所以这大概就是我的偏激吧。
我做不到超然,所以只有这种“偏激”。
写于2006年9月23日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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